全自动人形机器人的梦想，建立在你从未见过的人的肩膀上。
在尼日利亚中部的一间单人公寓里，一名医科学生宙斯把iPhone绑在额头上，打开环形补光灯，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录制自己叠衣服的画面。他的动作刻意而机械——为了让双手始终保持在镜头范围内，他每小时能赚取15美元，从事着大多数人认为卑微的家务劳动。他生成的数据将用于训练来自特斯拉、Figure AI和Agility Robotics等公司的人形机器人——这些机器人有朝一日可能会让人类做家务成为历史。
这正是人形机器人热潮背后的核心矛盾。这些公司正向投资者承诺一个机器人取代工厂和家庭劳动力的未来。总部位于帕洛阿尔托的Micro1公司却在50多个国家——印度、尼日利亚、阿根廷——组建了数千人的零工大军，让他们录制自己做家务的视频。这些工作者的报酬按视频计件，且被要求保密。
机器人行业之所以采用这种方法，是因为它确实有效。正如大语言模型从海量文本数据中学习一样，人形机器人需要大量动作数据来学习操控技能。模拟可以教会机器人翻跟头，但无法模拟如何握住咖啡杯而不捏碎它。这需要数百万只人类的手执行数百万次平凡的动作，一帧一帧地捕捉。
但讽刺之处远不止于此。宙斯每小时赚取15美元——在失业率高企、经济举步维艰的尼日利亚，这算是不错的收入；但在美国，这些资金训练的机器人将在美国家庭中运作——区区15美元根本不值一提。这是地理套利的规模化运作：企业从全球南部收割廉价劳动力，来生产主要服务全球北方的产品，同时对工作条件保持合理的推诿空间。
这些工作者本身被刻意隐藏。MIT Technology Review采访的所有工作者都使用化名，因为他们“未获授权谈论工作”。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。事实上，他们是机器中的幽灵——人类标签在驱动着承诺让人类劳动过时的系统。
宙斯觉得这份工作枯燥乏味。“我需要一份需要动脑子的技术工作，”他告诉MIT Technology Review。但他需要钱，像他这样的成千上万人都需要钱。Micro1通过LinkedIn和YouTube发布招聘信息找到了这支队伍，人们涌来——在就业机会匮乏的经济体中，这是求生的途径。
这不是自动化取代劳动力，而是从最无力承受损失的人群中提取劳动力，喂养着最终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们的系统——消除这些工作者可能进入的那些行业中的就业机会。科技行业称之为进步。这些工作者称之为生存。
机器人行业不愿回答的问题是：当机器人训练完成、人类不再被需要时，会发生什么？根据已经建立的模式，答案可能与每一个可替代劳动力的命运相同——他们消失，无声无息，被遗忘在经济边缘。人形机器人的革命不会以完全自动化的尊严到来，而是以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手在昏暗公寓里叠床单来实现——每一次动作都被捕捉，每一种姿态都被商品化，每一个工作者最终都与其所执行的任务一起被淘汰。